文 |《财经》记者 刘以秦 王小
编辑 | 谢丽容
“8元一根黄瓜，什么时候黄瓜开始论根卖了？”一位武汉市武昌区居民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由于小区封锁，他们只能通过电商平台和社区团购采买物资，近期日常消耗的蔬菜价格一天一变，且必须按套餐购买，100元的套餐蔬菜，只够一家三口吃两天。
2月26日，《财经》记者走访了位于武汉市江夏区的武汉白沙洲农副产品大市场，这是武昌最大的农贸市场。市场工作人员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疫情期间，市场一直在正常运转，没有休息。位于武汉黄陂区的四季美农贸城也在正常经营。
白沙洲农副产品市场物资充足，并未涨价
该农贸市场接受记者采访的多位批发商提到，疫情期间，蔬菜批发的价格并没有明显上涨。鸡蛋批发商孙先生说：“如果养鸡场那边涨了，我们就跟着涨，但基本没有太大的涨幅。”另有蔬菜批发商郑先生表示，疫情期间，货运物流费用涨了3倍，但是他们依然保持蔬菜批发价格稳定，“涨价了没人买的。”
《财经》记者了解到，目前市场里，草鱼价格6元一斤，420枚一箱的鸡蛋售价180元，普通胡萝卜售价7毛一斤，精品胡萝卜售价1.5元一斤。但经过中间环节到了最终消费者手中，这些日常商品的价格有时会上涨数倍。多位居民提供给《财经》记者团购价信息显示，鸡蛋均价1元一枚，最高2元一枚，胡萝卜均价4元一斤，草鱼最低13元一斤。
作为一级批发市场，白沙洲市场主要为大型超市和餐馆供货。疫情期间，几乎所有餐馆关门，白沙洲市场的供应对象发生了改变。《财经》记者看到，有不少社区的工作人员前来采购物资，也有一些政府部门、方舱医院等单位前来采购物资。
社区人员在采买蔬菜肉蛋
前来采购物资的车辆在市场里排起了长队
新冠疫情影响下，武汉市开始全面封锁小区，超市也不接受个人采买，必须有社区出具的相关证明才可进入。《财经》记者走访了几家超市，包括中百超市、沃尔玛、盒马鲜生，蔬菜价格并没有太大的涨幅，胡萝卜均价在3元一斤，包菜约2元一斤，猪肉价格约30元一斤，30枚一盒的鸡蛋售价20元，平均一枚不到0.7元。
据《财经》记者了解，这些蔬菜送到居民手里时，价格均有明显上涨，有时会出现了品质较差、品类错乱等问题。一位武汉东西湖区居民在社区团购群里买鱼，最后拿到手的品种不一样，卖家宣称全部是活鱼，但事实上大部分是死鱼。
武汉百步亭社区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现在出现了各类团购群，有的来路不明也没有保障，建议居民从正规电商外卖平台购买，或是从社区工作人员组织的渠道购买，至少品质和品种是有保障的。
售卖渠道收缩，谁有权卖菜？
新冠疫情暴发后，1月23日武汉“封城”。多位武汉市民向《财经》记者回忆，“封城”当天和第二天，超市里很难买到蔬菜、肉蛋等生活物资。
“封城”也让一些居民一度恐慌，出现抢购部分物资的现象，但很快这一情况有所缓解。一位汉口居民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“封城”初期，超市里的蔬菜肉蛋价格一直在涨，鸡蛋一度卖到3块钱一枚，但是后来很快就降下来了。
第二波“抢购潮”出现在武汉各小区封锁之后。2月10日，武汉宣布所有社区进行封闭式管理，每3天每户可有一名住户外出采购，一位百步亭社区居民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他当天就立刻去超市买了一车东西，2月18日物资消化完毕后想再出门采购时，发现超市已经进不去了。
2月18日，武汉市大部分超市、便利店都贴出告示，不接受个人采购，只接受以社区为单位的采购。在武汉一家沃尔玛超市内，《财经》记者看到，地上摆满了已经打包好的商品，标记了社区的订单号。
自此，武汉居民的蔬菜肉蛋采购途径急剧缩窄，只能通过电商外卖平台，包括美团、美菜网、盒马鲜生等，或社区团购。
虽然蔬菜肉蛋的“大客户”餐馆们都暂停营业，但武汉1000万居民每天都要吃饭，物资消耗量并未因此下降，多位批发商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销量并没有受到疫情影响。
只不过，曾经由超市、农贸市场、小型生鲜店、小摊贩等共同组成的物资销售渠道，全部集中到了社区手里。社区开具的通行证成了“香饽饽”，有了这张通行证，才能出入超市、农贸市场，采购物资，也是因为有了通行证，才能进入社区，出售物资。
一位长期负责物资运送的志愿者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目前给社区居民供应蔬菜蛋奶的有两类人，一类是和社区达成了合作的供应商，可以配合采购、售卖；还有一类就是菜农和能拿到货源的个人，“我们称之为有办法的人，和不怕死的人。”
前述东西湖区居民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她本来想投诉举报那名组织社区团购贩卖死鱼的人士，但被多名业主劝阻，他们告诉她，“能卖菜的都是社区的关系户，不好惹。”
社区团购分为两类，一类是社区组织，联系供应商送货，到货后由志愿者分发；一类是有货源渠道的人自行组织，在居民微信群里发起团购，配送到社区门口，居民自行领取。
即便是大超市也会出现意外状况。中百超市的一名员工1月22日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收到通知停业两天。
2月23日中百超市发出声明称，“中百超市属于社区型便民小超市业态，面对大量的社区团购订单，存在店铺面积小，库容存量有限、品种不够丰富等问题，履约难度较大，实践证明这种销售模式更加适合于仓储式大卖场。因此，公司自22日起停止社区团购套餐的销售模式，更换为由社区工作人员、志愿者及符合条件代买人进店选购、团购店内任意商品的方式。”
武汉某社区的居民希望社区可以和中百超市对接，因为超市蔬菜价格更便宜。但超市反馈需要配送的社区太多，运输车辆不够，希望业主可以自行解决运输问题，但矛盾的是个人业主并没有运输物资的通行证。截至目前，该社区还未能以社区为单位，与中百超市进行物资采购对接。
有限的大超市无法满足这座千万居民城市，因此会出现大量小型供应商，良莠不齐。而且，采购物资时，不能选择特定的种类。社区团购会提供几种不同价位的套餐供居民选择，包括蔬菜套餐，肉类套餐等，且很多时候不能当天送达，下单后还需要等待1-2天。“仿佛一夜之间进入了计划经济时代。”一位武汉居民说道。
疫情期间，社区工作人员成为最基础的防疫力量，任务艰巨。截止2月26日，武汉市新冠肺炎累计确诊人数47441人，也就是说，在居民人数1000万的武汉，平均210个人里，就有一名新冠肺炎确诊患者。一座居民1万人的社区，大约有20名工作人员加上10名志愿者，平均一个工作人员要负责300多居民的生活保障。
这样的压力不言而喻，必须引入外部力量的协助。电商外卖平台分担了一部分，洪山区的一个社区，工作人员联系了菜贩子，每天来社区门口卖菜，方便居民。
生鲜差价从何而来？
社区压力越来越大，居民怨气也越来越大，前述志愿者了解到，有一位老人为了省买菜钱，翻墙爬出社区；有人埋怨社区工作不力，为什么外省市捐赠了那么多蔬菜，他们没有拿到；汉阳的一个九口之家，从社区团购的物资2天都没有到，接近断粮。
一位社区工作人员对《财经》记者说，他们也很委屈，付出很多，已经很努力了，“我们天天在外面跑，风险更大，但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？”
综合各方面的情况，不同类型的社区团购引发的矛盾越来越多，主要矛盾来源是菜价高、质量参差不齐、购买不便。
郑先生是湖北仙桃人，在白沙洲市场经营蔬菜批发生意。往年春节期间，市场的部分商户也会选择休假，但今年情况特殊，郑先生担心回老家后，就很难再回武汉，选择留守。
他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他长期采购的量和往年没有区别，“蔬菜运输都有绿色通道”，唯一的区别是运费涨了很多，“之前一货车蔬菜大概3000元运费，现在要1万元。”郑先生出售蔬菜的价格没有涨，他说，“不能发国难财。”
他还提到，武汉市内的一些大型超市也会从农贸市场进货，还有一部分是产地直采。
一些武汉本地批发商在春节期间休息了几天，很快也开工了，负责水产区域的蔡经理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出于安全考虑，有不少商铺仍然出于歇业状态，但目前市场流通的物资能够保证城市供应。
出于一级批发商位置的农贸市场物资充足，且价格未有明显上涨。同时，大量捐赠物资也从全国各地赶来。
那么为何居民购买从原来的零售变成了团购，却要花费比往常更高的价格？
一位社区团购人士告诉《财经》记者，具体的价格并不是他拍板定下的，“别的小区也卖这个价。”他承认能赚到不少差价，但“我们也是冒着风险的，谁不怕死，谁就能赚到钱。”
物价高，购买难的问题已经引起了政府重视，2月24日，在武汉市委市政府的要求下，武商超市、中百仓储、中商超市、沃尔玛、家乐福五家大型超市，面向低收入人群推出“特价蔬菜包”，售价10元，包括至少三种蔬菜，重量10公斤，由社区组织线下代购。湖北日报报道称，截止2月25日，“特价蔬菜包”累计下单数近20万份。但结合武汉有1000万居民，这样的供应量显得僧多粥少。
此外，2月25日，武汉市商务局发布第四版线上买菜攻略，新增10家电商平台，目前累计共有33家电商平台可供居民购买物资。从目前情况且看，这些平台提供的生鲜产品质量相对比较有保证，价格也上涨不多，但瓶颈在于外卖配送能力有限，服务响应度与平时无法相比。
2月26日，武汉市商务局发布购物服务平台，推出留言板块，市民在疫情防控期间，有任何生活物资保障困难、问题、建议和诉求，均可留言反馈，商务局承诺24小时内回复。
零售行业专家认为，在生活物资问题上，政府并不能完全承担责任，解决问题，需要成熟的物流企业、农贸公司、超市等力量的配合。社区的工作人员也不是万能的，面对扑面未来的大量居民生活物资问题，仅靠为数不多的社区工作人员的力量，不可能面面俱到。
有关人士提醒，经过上下共同努力，当前武汉疫情已经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，情况在好转。但每天的生活问题影响每一个人，武汉作为一个千万级人口的超大城市，在疫情防控之外，如何充分发挥政府、市场和社会的多重作用，尽快让居民生活走向有序，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、参与者和居民者接下来必须共同解决的一个现实问题。
